沉默寡言的父亲
记忆中的父亲不怎么爱说话，小时候我曾向妈妈抱怨怎么爸爸不会为我讲故事？长大后总感觉父亲除了做家务，就是看书报。晚年的他常常沉默呆坐，问他想什么，他不好意思地朝你笑笑。其实我母亲却不这么看，年轻时的父亲可是足球场上的左锋、舞场里的帅哥。约会他可是吹几句口哨把她叫下楼的！其实他兴致来时也会油腔滑调地哼那几句“二郎山”、“满江红”的老调。偶尔他高兴起来就拉拉二胡，记得小时的我则站在他椅子的后面起哄。他家虽然有忠厚的门风，父亲却不乏风趣幽默。吃亏的是他不善表达，虽竞业勤恳、却不会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现实社会中往往不被重视，属于吃力不讨好的那种“做坯”。
抗战前他就读于江苏无锡师范学校，还上过黄埔系列的空军机械学校。后又考入复旦读经济。抗战胜利后考取并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做了一辈子财务工作。那个年代绝对是个“学霸”，却因后来“知识反动”，是“旧社会留用的臭老九”而不得志。
文革初期干部下放劳动，他工作所在的上海市黄埔区卫生局被造反派搞得没人了，整个区政府组成“大班子”和“小班子”。前者一律下干校务农，后者是一班老弱病残者留守区政府“看家”。当时我的小学老师去区政府办事，看见我的父亲掌管着文教卫生组，判定我父亲一定“有权有势”，一个劲向我打听父亲的情况。而我只是照我父亲的口气说他只是个“临时看家的”，我完全不懂其中的奥秘，父亲也压根不会运用一时的权力。
后来他也去崇明新海农场干校劳动，我母亲则在崇明东风农场卫生干校，姐姐也在崇明东风农场劳动。五口之家有三个下放劳动，是我家最艰苦最可怜的阶段。父亲闻讯姐姐鼻炎发作，不顾路途遥远走去看她，队友领他直接到农田里找到姐姐。见父亲一身泥巴走那么多的路来看她，止不住泪水直往下掉。她唯一能招待爸爸的是一碗食堂里调制的“酸梅汤”（实际是冷开水里加些醋与糖精）让爸爸喝。
父亲是小儿子，以前不做家务，干校里在食堂做事后学会了炒菜做饭，回沪后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买菜做饭的活。
我女儿刚学会走路时，有一次她被桌角碰了头，第二天大家下班回来，发现爷爷已将所有的桌边凳角用布裹着棉花包起来了。虽然针线蹩脚，十分难看，令人哑然失笑，却用心良苦。
父亲七十四岁那年，我带了四岁半的女儿去美国与妻子团聚，分别之际不言于表的父亲忍不住老泪夺眶。先前他每天都接送小孙女去幼儿园的，我们走后，每天黄昏他依然走到幼儿园门口，呆呆地看着别人家长们一个个领着小孩回去，经常要我哥劝他回去吃晚饭。这种状况持续了好久，他心里思念，但嘴上不说。我每次去信，他全数编号入册，加以保存。
父亲一生忠厚老实、与世无争、不求名利、默默无闻；对工作勤恳踏实、一丝不苟、疾恶如仇；在生活上更是顾家顾孩子、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舍不得花一分钱。母亲常常讥笑他说为了省四分车票钱，宁愿跑遍半个上海。每次我们全家人出门，他总是最后 一个，要查炉子看门锁。见弄堂里孩子们玩球，他也会去盘几脚球。凭良心讲，母亲说他是个好男人。
晚年， 老父亲突然要家里人陪他去寻找、探望他的“恩人”，有些事他念叨着心里放不下。那里去找呢？他每年相聚的同学都相继离去了。
父亲住院了，一直由我哥哥陪夜看护。有一天哥哥因一直躺在竹折叠椅上睡觉，腰部受了风寒酸痛不已，想回去睡一夜，考虑到病房里有护工照料父亲同意了。不料第二天父亲对我哥哥大发脾气，究竟护工是怎么护理他上厕所的，他不肯讲。
2002年11月，父亲病情日趋恶化，母亲问他是否该叫美国的儿子回来，他说：“难啊。”于是母亲急忙把我叫回来。由于医院实行“产业化”管理，我回国到医院照应父亲不过一个月， 就听说两起病人自杀事件：一个跳楼、一个夜间用输液管勒脖子自尽，均因付不出钱，医院中断治疗，医生护士变脸，家属将病人扔在病房里不敢去所至。
父亲弥留之际，母亲凭直觉，避开我们偷偷一人坐车去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她千呼万唤，唤来了父亲艰难的眼神。几天以后，父亲因痰液阻塞突然昏厥，经医生往气管插管抢救后挣扎了仅三天。
父亲走后，母亲整理他的日记，原来父亲从美国探亲回来直到他病重为止，一共记了七本日记。从那里母亲知道了他的爱和恨，她说可惜她知道得太晚了！没有办法再能报答他的爱，也没有办法来弥补他的恨。只能希望他原谅。
曾有一次大家闲聊生死，谈到新闻里说清明扫墓拥挤不堪时，母亲说：“我以后不要累孩子，骨灰就撒在黄浦江里，每当孩子们去外滩乘凉时就等于来看我了。”父亲说：“我更简单，只要将我的骨灰埋在家门口的花台（那其实是破砖垒起来的两尺见方的 小花台）里就可以了，你们出门就见我，我也象在家里一样。” 笑得母亲前俯后仰，续而一阵心酸，他真的是恋家啊！
父亲离开我已多年，很少满面春风地回来梦会，也许正合他的经历与个性，他只是静静地在某处端详安坐，继续关心着我们。
下图左一，左二为我父亲 ▼
1952年于上海山东路外国公墓（后为体育场）跳苏联红军舞 ▼
章鱼 2023年6月17日 为父亲节而作
菁 on 2024-06-20-03:48:12
Comment: 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