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决定

慈爱睿智的母亲

我少年丧父,母亲抚育我成长。她早年毕业于北平艺专,但是在五十年代初,学艺术的并不好找工作。为了生活,她又在天津达仁学院进修了会计。很快就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我们衣食无忧。那时我家在新华路洛阳道口,租住着两间公房,我和母亲住在前楼下一大间。一位老保姆住在后楼下一小间,兼作厨房。有老保姆做饭和照应,我的小学和初中,无忧无虑地过来了。

我的老家在杭州,唯一的亲姑母健在,她膝下无儿无女,几次向母亲提出可以认我做养子,母亲皆不同意,执意看着我成长。杭州老宅当家的长房祖母曾经来函征询她的意见:“家中的历代藏书甚多,浙江图书馆拟以两亿(旧币)求购。” 母亲当即回信,无论出售或捐献都由大祖母做主。老家的古宅析产,母亲把我们一房的份额全部让给了我的姑姑。

(照片:母亲张东慎1921-1970)

母亲在北平志成女中上学时和王光美是同班同桌密友,父辈又是民国农工部同事和世交,母亲和王光英也早就熟识。五十年代初在天津干部俱乐部和他碰上,只是点头而已。听母亲说:“上中学时,我们常一起去溜冰,王光英小时候得过一场天花,脸上有浅浅的白麻子。” 此后他们越走越远,母亲对我的解释是:“不要给人家找麻烦。”

五十年代,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数次出访东南亚,可谓风光无限。 母亲看着报纸,却为她提心吊胆。她和我说过:“那位曾叫蓝萍的第一夫人会不舒服的。” 后来果然不幸言中。文革时期王氏兄妹吃尽苦头。看来母亲的担心和预言是有道理的。

初中轻松愉快地过去了,我成绩优良,获保送本校高中。正好在那年(1957)青年团转成了共青团,入团条件迅即趋严,想成为一个共青团员,对我来说,比登天还难。不久,反右开始,一切向左看齐。整个三年高中,参加了勤工俭学,大炼钢铁,污水改造,海河建闸…… 等多项社会活动。到毕业高考前后,我已经打消了志趣第一的个人理想,代之以随遇而安的多种准备。

母亲第一个决定 —— 辍学务工

从1959年开始,高考不过就是走走形式而已。考分高低已经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班里唯一一位党员同学,成绩不佳,反而直接保送去了哈军工。其他人都要参加高考,考试刚刚结束,学校就派我们到天津东北郊的东堤头,从事了整整一个月的义务劳动。

校方的说词是为了建设东堤头中学,要求我们两人一组,配备一辆崭新的加重胶轮小拉车。一次拉两百块红砖,从八里之外的新开河的运砖船上起货。每天跑十个来回,把两千块红砖,运到工地。一中高三毕业班,四百来名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头顶一个草帽,脖子上系着一条白毛巾,穿着一条短裤,赤膊上阵;顶着似火骄阳,大汗淋漓地干了一个月。把一千二百万块红砖运到工地。我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也锤炼了身体和意志。

那时,饥荒年代虽然已经开始,我们还没有感受到。每天吃得好,跑得快,一顿饭可以吃掉十个大菜包。我们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忙的是什么。后来听说,可能是国防设施的配套工程……

回校后拿到早已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大部分同学考上了二年制的大专或师范!环顾左右,高中三年里,唯一一位被批准加入了共青团的班长,安君,也不过考上了二流的河北大学。班团支部书记,杨君,考上了沧州师范大专班。我能考上的塘沽师专,还算是不错的,在津山铁路线上,塘沽附近的五十间房站,离天津不过五十公里。还有十来位落榜的。同学好在都有一颗“红”心,早就“作好了”多种准备。各自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准备报到。我的中学时代就此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1960年8月中,去塘沽师专数学系报到之前,母亲说:“你先去看看,不要带户口本去,带着副食本吧!不会不让你报到的。”

我在天津东站买了一张五角钱的火车票,大约一小时,就到了五十间房站。下了车,远远看见一栋体量庞大,五六层的红砖大楼。一打听,那就是天津塘沽师专。顺利地报上到,分派到宿舍。房子间量不小,能摆下四五张双层床。我分到上铺,下铺是一位腿有明显残疾的邱同学。我们聊了起来。邱同学闷闷不乐地说:“真倒霉,我要不是腿有毛病,何至于分配到这里?” 我惊讶地问:“你是哪个中学毕业的?” 他说,“河北辛集一中” 我问他:“你们毕业班高考成绩如何?” 邱同学说:“今年好的出奇,二、三十个同学考上北大、清华。还有很多重点大学。我要不是身有残疾,妥定考上北大。我的成绩比他们好得太多!”

那时我的母校天津一中是天津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每年八个毕业班,四百来人(男生),往年总有三四十人考入北大、清华;考上天津大学、南开大学的人数上百;重点院校无数,少有大专和落榜者。1960年,居然只有两个同学考上北大,六个人考上天津大学,一个人考上清华。很多人都被分配到两年制的师范大专班。似乎和辛集中学往年升学状况调了个个。到了六二年,饥荒难度,许多师范大专停办,不少同学被遣散回家。这是后话了。

报到后的第三天,同学差不多来齐了。学校组织我们一起去葛沽农村收秋。碰上几个小学时熟识的女同学,几年没见,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我在一中高中的时候,当了几年班生活委员,不知道老师怎么知道了。指定我为新生数学班临时负责人,要安排好大家的劳动和食宿。

到了葛沽,生产队安排我们的主要任务是采收蔬菜,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白茄子,可以边采边吃,有些甜味,水很多,吃起来很解渴。但是吃多了有些涨肚!没有两天就吃够了。后来又采收萝卜,要一锨一锨挖出来。女同学干起来就比较吃力了。这时粮食已经有些紧张,体力劳动毕竟消耗大些,同学们自带粮票,已经略显不足。 好在男女同学数目差不多,可以按劳动强度分配工作,吃饭时也互相调剂一下口粮多少。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回校的前几天,又来了几位老师,据说是河北大学政教系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来了,我们这些临时负责人就靠边站了。当个芝麻官上来下去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到了这些政教老师手里,就做起文章来了。他们说:“有的人有资产阶级法权思想,随便分配劳力,调剂口粮。不好好劳动锻炼云云……要好好批判。”

八月底,劳动结束了,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学校。下周才开学。买了张火车票就回家了。母亲看出我情绪不高,问我这半个月的经历。我只好如实阐述一切。母亲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在这些老师手下,不会有好果子吃了,还是不要上这个学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社会青年,到街道办事处报了个名,等待分配工作。只是副食本被扣在塘沽师专。三年饥荒里,我们少了副食供应份额。母亲因此而营养不良,风湿性心脏病愈发严重了。后来我虽然明白过来,但后悔晚矣!

我在家也闲不住,先在二十一中的俄文专科夜校报名上课,刚刚能看些俄文科技书籍,中俄关系就转凉了,不久俄文大专班也自然寿终正寝了。

白天到街道运输社打零工。常常跟着大卡车干装卸,碰上一对父子档,儿子和我一样大,18岁,父亲才36岁,看上去像是哥俩。跟他们搬运大件,学习起重,打摽捆要子,长了不少起重工的本事。

一次运送钢板,来回装卸了几十块整张(4’x8')的白色镍铬不锈钢板,途中注意到不锈钢板上的英文字,似乎是加拿大的产品,听老师傅说,不锈钢板是用渤海特产对虾换来的。一斤换一斤,进口多少吨不锈钢钢板就得出口多少吨对虾!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年,市面上难得再见对虾了,原来它们都去了加拿大。

还有一次运送工业酒精,在天津西站对面的天津酒精厂提货,运到货主家要倒桶,用上了虹吸管,看老师傅做了几次,就是应用高中物理课上讲过的虹吸现象,就抢着说:“让我也试试!” 看着容易做起来难。一不小心连喝了两大口九十几度的工业酒精,呛得我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醉酒。

社会大学令我收获满满。在社会上混了差不多一年半之后,1962年初,街道办事处通知我,分配工作了。让我去围堤道上的洒运汽车修理厂报到,可能是学徒工。

母亲的第二个决定 —— 拒当司机

回家告诉母亲:“明天可以去报到了,是洒运汽车修理厂的学徒工。” 母亲高兴地说:“好事!将来能和你舅舅干一行了。”

围堤道四号路口的洒运队汽车修理厂那时是卫生局直属的单位,承担着全市垃圾运输专用汽车的大修,特种车改装和各医院老旧汽车的大中修任务。当时有二百来员工。随着天津城市的发展,每隔三四年就要补充一批新工人。

我们这批学徒工差不多有五十人,绝大多数分到生产一线,车、钳、铣、鉋、油漆、钣金、翻沙、工种齐全;国营工厂学徒工前三年的月工资,一律17、19、22元;三年出师,第一年37,第二年41;来的年轻人男多女少,年龄文化不一,除了四五个高中毕业生外都是初中或小学程度的。后来才知道,有几个是本厂职工的家属,还有十五六个来自孤儿院的。

大家正坐在会议室里等待分配工作,我被叫到隔壁厂长室,正副厂长和人事科长都在,李佩伦厂长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厂和卫生局救护车调配站及局汽车储运队是一个党支部,这次的招工名额他们也有份;有四五个人要分配到那边,学习汽车驾驶,拿到驾照后去开救护车。看你是天津一中的高中毕业生,身体健康,文化程度不错,打算让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了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袁俊海副厂长又接着说:“汽车驾驶员学习期间,第一年¥37/月,第二年就涨到¥47/月,比学徒工高多了。许多人都盼着去哪!”

我想到已经告诉妈妈是当学徒工学技术的,这个变化太大了,就傻傻地问到:“我可不可以回家问问母亲,明天给您们答复?” 李厂长说:“可以!”

晚上见到妈妈,把可以学驾驶,开小救护车的事告诉了她。母亲略一沉思就说:“不要就看眼前,严格说来,开小汽车不算专门技术,以后人人都可能会开小汽车。你还是好好学一门压身的技术吧!” 又嘱咐我说:“明天好好谢谢厂长,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

第二天一上班 ,找到袁付厂长,转告和母亲商量后的决定:“谢谢厂领导的美意,把这个难得的机会还是让给别人吧!我还是想当学徒工。” 果然如愿所偿,我被分配到汽车修理车间了。跟着六级工陈文元师傅当机修钳工学徒,不仅有机会学习大修国内外各种汽车,而且参与制造改装我们厂的独门产品 —— 吸尘扫路车。这也为我开启了后来走上发明创造之路的大门。

半年以后我考上了天津大学的夜大学,开始了半工半读之路。同学都是来自天津各工厂的工人和初级技术人员,虽然都是高中或中专毕业,但要坚持学习也不容易,许多工厂是三班倒,学生减员迅速。如果当初去了救护车调配站,当了司机,一定要三班倒的。(详见本人:文“娄”字一号文件一文)这个夜大学也不一定上得下来。

这时我才体会到母亲这一决定的重大意义。我在文革爆发前夕,既出了师,升了二级工;也顺利完成大学本科学业,实际上做起了技术员的工作。

母亲的第三个决定 —— 门当户对

1965年,出师后不久,我在车间主任手下干活,主要任务转向车间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干得很起劲。这时又分配来几个劳动局技校毕业的女生,由我和几个师兄弟带领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情绪不知道哪里有些异样。母亲敏感地看了出来了。

一天,她问我:“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是吧!” 她追问之下,我很快就原原本本地交待了。母亲笑着说:“原来你都去过人家家里了!看来这事要认真考虑了。” 又问我:“她家住在哪里?家中有什么人?” 我说:她家住在谦德庄,见到了她的父母,都是慈眉善目的普通人,还有一个哥哥在外地,似乎是位现役军人。”

母亲想了一会儿,对我说:“你把她带到家里来,让我见见再说。 过了几天,赶上工休日,我把她带来见了母亲。她和母亲聊了一会儿,就客气地告辞了。 母亲对我说:“你二十三四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你如果喜欢这个女孩子,她对你也很好的话,你要把家庭的背景都和她说清楚,如果她还能接受你,我也不会反对。

得到母亲的指点,找机会就把自己出身于官僚家庭,父亲是旧政府的中级官员。解放初期病故,没能上大学…… 等家族往事略述一二。并建议她立刻告之父母,特别点出:“你我如果走在一起,可能会影响你哥哥的前途。”

果然,几天以后,如母亲所料。她和我平静地分手了。这时已近文革,我还是懵懂无知,母亲却在继续为我操心。

一天她面带笑容和我说:“现在你该认真交个女朋友了,在我们周围家境相似,门当户对的朋友中,有适龄女儿的只有两位比较可取,我已经和她们的母亲沟通过,现在是该你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你可以自己登门拜访她们。”

妈妈说的是宁姨和邓姨的女儿,一个高中毕业,一个初中毕业,以前我也带她们出去玩过,游泳、滑冰,都很熟识,但一直把她们当作小妹妹看待,没往这方面想过。既然妈妈为我扫清了道路,我何乐不为呢?

我和妈妈分析了她们的现状,还是宁姨的女儿比较合适,年龄小我四岁,六五年也没考上大学,正在读企业管理大专班。邓姨的女儿更年轻些,前途无量,未知数太多,还是不要打扰她吧!

很快文革开始了,做为青工的我早有思想准备,尽量不掺合,甘当逍遥派。宁姨家在红八月多少遭了些麻烦,红卫兵搬走了不少家具,还敛走了许多活期存折。宁姨的女儿(已经是我的女友了)的学校也停了课,我们聚会的机会反而多了,彼此扶持着度过了许多困难的日子。也坚定了我们一起走下去的决心。(详见笔者 《文革藏金》一文)

母亲的这三次决定,给我奠定了以后几十年稳定的工作和美满婚姻的基础。她却早早地离开了我们。仅以此文纪念给了我生命和宝贵生活指导的母亲—— 张东慎(1921-1970)

(照片:我和母亲,62年我刚入职)

吴西 2021-5-8 母亲节,写于加州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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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x on 2024-06-10-04:50:31
Comment: 对这位睿智的母亲佩服地五体投地。

Guest from 136.34.70.136 on 2024-06-11-04:53:03
Comment: 好文!

许树建 on 2024-06-13-22:05:33
Comment: 佩服!

Guest from 101.228.157.151 on 2024-06-14-00:46:21
Comment: 好母亲,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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