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和平不可能实现
康德是人类哲学史上绕不过去的哲学家，记得哪位思想家说过：以前所有的哲学都汇聚到康德那里，之后所有的哲学都从康德这里流出来。由此可见康德哲学之伟大和重要。于我而言，康德更是对我的人生有特殊意义，五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下乡知青时，出于对理论的兴趣，就曾在煤油灯下看天书一般地啃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后来有机会专业学习逻辑与哲学，领悟了哲学的灵魂是质疑，逻辑（语言）的精髓是辨析。抱着这样的精神，最近读先哲康德的《论永久和平》一文，我同样以质疑的态度对待，以辨析的方法解读。
康德的观点如他的论文标题一样直白鲜明。在这里，我也亮明我的观点：康德设想的“永久和平”永远不可能实现。我不打算逐条逐句地评论康德的原文，那会非常繁冗复杂、鼓噪乏味，而只是简要申述我为什么认为永久和平不可能的理由。
尽管我们向往和平，热爱和平，但康德设想的“永久和平”却注定无法实现，就像乌托邦永远不可能实现一样。人类有文明就有野蛮，野蛮就存在于人性之中，文明与野蛮就像DNA双螺旋结构一样，将永远与人类缠绕相伴，人类永远不可能终极性地征服和消灭野蛮。
如果永久和平可以实现，就意味着乌托邦可以实现，那就颠覆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人类经验的认知。任何时候，人都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文明要求遵守契约，但破坏契约的行为永远不会彻底根绝。
康德设想的“永久和平”是通过契约来实现的，是一种契约和平。《论永久和平》的行文如同康德的其他论述一样严谨严肃，像他的定言令式一般简洁有力，犹如一份正式条约。
然而，任何人类订立的契约，都有时间起止，不可能有永久契约。更何况在契约存续期间，还时常有破坏和撕毁契约的行为发生。基于契约所订立规则的秩序，都会时不时遇到有人不按规则办事、破坏秩序甚至掀翻桌子的事情。远的不说，自二战结束以来，人类通过缔结契约生活在一个有规则的世界秩序之中，可在实际上我们何曾有过哪怕是短暂的完全没有战火的和平？
所以，对于人类的“永久和平”，我们恐怕只能往最好处努力，尽量延续和平的时间，但现实中永远不会达到永久和平的终极理想目标。
人类自从开启大航海时代，逐步进入海洋文明以来，战争并没有比以往减少，并且近百年来发生了两次全球性的世界大战，近来更是有触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现实危险。虽然马斯克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将是人类最后一场战争，我却不认可他的预言，只是把这看作人们期待实现永久和平的善良愿望。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否爆发、何时爆发？我们无法精准预测，但即使爆发了，也不会成为人类的最后一次战争，只是今后人类战争的规模及其方式可能会发生很大改变，而这种改变我们目前是无从得知的。从经验来说，我们从过往的历史无论如何也归纳不出人类终结战争、实现永久和平的结论；从理性来说，我们也无法演绎推理出上述结论，除了设定人性可以达到至善至圣的前提。
从历史现实来看，人类的和平也确实都是通过缔结协议（契约）而实现的（无论这种契约是否成文）。信守承诺、遵守契约，这是现代文明契约精神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现代文明社会暴力浓度降低、和平时期延长的原因。然而，人性善恶不会因契约而根本改变，民族（种族）、地区和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也不会因契约而永远消失，这就决定了契约和平是有时间性的，当人性之恶膨胀到无法抑制，当利益冲突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有人撕毁协议、掀翻桌子、发动战争的事，这不是我们的善良愿望所能阻止的。
人类文明是一个自发演化的过程。由于各个民族、地区、国家的文明发展阶段不同，文明有高低程度（阶段）之分，相对于较高程度的文明而言，较低文明程度就属于野蛮。再说，“民主”“和平”也有名义和实质之分，在当今民主大潮之下，以“民主”“和平”等语言包装的威权和独裁专制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名实不符甚至颠倒是非的话语越来越乱人耳目。最近的例子，就是军事入侵他国领土、企图将别的主权国家并入自己国家版图的赤裸裸的野蛮战争行为，也可以堂而皇之地以“去纳粹化”、“非军事化”为标榜。
更何况，人类文明的发展并不是同时和一体的，世界上各个地区、民族、国家的文明发展程度相差很大，而他们都同时存在于这个地球上，也就是说，现代文明与前现代文明（我把尚未进入现代文明阶段的都称为前现代文明，其实前现代文明还可以继续作划分）共存于当今世界。相对于现代文明而言，前现代文明的观念和行为可称之为野蛮，文明与野蛮之间发生冲突乃至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有人抱着善良愿望认为文明与野蛮可以永久地和平共处的话，那么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俄罗斯野蛮入侵乌克兰和哈马斯血腥袭击以色列的事实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一厢情愿的希望。人类所能做的，只能是让现代文明不断强大，强大到野蛮不足以对文明秩序构成威胁。
我本不想以左与右的思想分歧来分析永久和平的理念，但康德的《论永久和平》确实体现了理性主义的自负和对人性之善的过高期望。相信乌托邦可以实现与相信永久和平可以实现一样，都是人类理性的自负。无论如何精心设计与建构，“永久和平”也是理性自负的表现，其美好愿望如同“世界大同”的“美丽新世界”一样，如空中楼阁不可能实现。
以至善的永久和平为愿景的社会理想，最终不是开启通往天堂之路，而是打开进入地域之门。百年来这种左的思潮在全球的泛滥和演变，无不是从至善的愿望出发，从鼓吹阶级斗争，到要求消灭种族（民族）歧视、性别歧视、文化歧视等等，目的是要实现完全平等、永久和平的理想社会……然而一路走来，他们的和平、平等、大爱的宏大理论叙事，最后无不酿成暴力、血腥和灾难的后果。
极为讽刺的是，极力鼓吹这些理论的人，一旦掌控权力，几乎无不是十足的伪善者，他们自己高高在上，躲在销金窟里过着穷奢极欲的帝王生活，却号令底层民众用血腥恐怖手段去消灭一切“歧视”、实现人人平等的理想。哈马斯的最高领袖伊斯梅尔•哈尼亚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写照吗？
善良的人们，我赞赏你们的善意，并且我也与你们抱有同样的善意。但是，千万要警惕，别让你们的善意被邪恶之人所利用操弄！
铭湖 2023.1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