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黄昏
01
“帝国”，这一我国人民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语词，细究起来，却恐怕是烂用最广、误解最深的概念之一。
帝国者，有（皇）帝之国也，有的不称帝，称王也一样，其实质是：权力集于帝王一身，王在法上，法在王下，没有分权制衡的权力机制。
循名责实，我国从秦朝到大清都是帝国，彼得大帝的俄国是帝国，路易时期的法兰西是帝国，德皇威廉时期的德国是帝国，二战前的日本是帝国……
然而，被我们习称为“美帝”的美国却是一个从未有过帝（王）的新型国家，从语词（名称）到实质（事实）都不是一个帝国。这不仅是一个语词的误用，恐怕更是出于政治诬陷的概念偷换。
语词含义的复杂歧义，由于语词使用者的狡黠诡谲，会出现种种名不符实的情形。例如，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简称英国）如今仍是“王国”，也有女王，但她却不是帝国，而是虚君共和的宪政民主之国。又如，日本国如今虽仍有“天皇”，但也只是民族精神的象征，早已在二战后改造成了宪政民主国家。反之，自称为“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某国，最高统治者世袭罔替，X姓领袖权力比“皇帝”更有过之，实际上倒是尚未走出帝制的帝国。
还有那位普京，在统治了俄罗斯二十多年后，扩张旧俄帝国领土的野心愈发膨胀，近来悍然入侵独立主权国家乌克兰，倒是与人们赠予他的“普大帝”称号名实相符。
普京入侵乌克兰的理由是要让乌克兰“去军事化”“去纳粹化”。
要一个邻国“去军事化”，难道乌克兰不是独立主权国家，而是你的藩属国？不，连藩属国都不如，简直就是把人家看成是归属于你的一个行政区了！这种要求也提的出来，不是十足的帝国心态和行径是什么？
“去纳粹化”，究竟谁是纳粹？是泽连斯基突然袭击、闪电战侵入俄罗斯领土了？还是空袭、炮击俄罗斯城市，毁俄家园、伤俄平民了？以反纳粹之名，行纳粹之实，和当年希特勒为发动侵略战争找的借口有什么两样？天下人不傻，难怪人们送普京一顶“普特勒”的帽子，看来是真是实至名归。
02
顺便再说说保守主义问题。
近年来保守主义吸引眼球，有人说普京也是保守主义，好像普京与美国共和党的保守主义理念颇有一致之处。
其实大谬。我早就撰文阐明过我的观点：“保守”是个含义混杂的概念，端看你持守的是什么意义上的保守主义，而我坚持认为只有“保守”古典自由主义原则的保守主义，才是真正的英美保守主义。
而普京，如果他也是保守主义者的话，那么他保守的是俄罗斯的民族主义。
再来看看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底色是什么。
中古时期，在蒙古人势不可挡的进击中，莫斯科大公投降，接受了二百年极尽屈辱的奴役。此后，虽然金帐汗国结束了，而鞑靼民族的野蛮文化与生物基因却传承下来，深深嵌入俄罗斯民族的体质与性格之中。说的刻薄一点，在俄罗斯地主与成吉思汗之间，东正教不过是其沐猴而冠的仪典而已（借用石讷兄言。事实是，在俄罗斯东正教的文选中，俄国被描述为世界的中心）。从伊凡四世到彼得一世，现代化的呼声与北极熊的嘶吼同时支配着这个文化的双头鹰。至罗曼诺夫王朝灭亡，俄罗斯又经历新的蜕变。及至二十世纪，斯大林的新沙皇民族主义在社会主义的名义下借尸还魂。如今的普京，不过是斯大林新沙皇民族主义的半公开延续而已。
几年前的一次大型民意调查中，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俄国人中，斯大林排名列第三，列宁无法望其项背。这无疑是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的自然流露。
朱学勤说：俄罗斯问题，从世界史眼光看，是一个楔入现代世界史的中古蒙古问题，巨型大楔，至今难以消化。
所以，俄乌冲突的实质，是普京一心继承斯大林的精神遗产，想要恢复旧俄罗斯帝国的荣光，他不能忍受乌克兰有自由民主的前景。这是前现代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冲突。
亨廷顿说，俄罗斯文明与西欧文明几乎没有共同之处：“西方文明八个特征之中的七个——宗教、语言、政教分离、法治、社会多元化、代议制机构、个人主义——几乎完全与俄罗斯的经历无缘。”
有人甚至刻薄地说：“劈开一个俄罗斯人，你会看到一个鞑靼人。”
建立在封建农奴制基础上的沙皇制度是一种封闭、落后的文明，我将其称为前现代文明（童大焕兄称之为“农耕文明”，称谓不同，实质是一样的）
经过百年动荡和变迁，俄罗斯在斯大林社会主义的外衣下，深深地包藏着旧俄民族主义的文化基因，如今仍亟需走出“前现代”，融入现代文明的世界潮流。文化基因的改变是渐进而缓慢的，往往需要数百年的时间。
美国前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在1994 年说，“俄罗斯的危险仍然是非常实实在在的……即改革被逆转，俄罗斯富于侵略性的民族主义可能从共产主义的废墟中抬头”。1994 年接任美国国防部部长的佩里说，“俄罗斯可能在经过动乱之后成为同西方敌对的一个集权主义、军国主义、帝国主义的国家”。
如今的俄罗斯，竟不幸而被言中！
所以我认为，俄乌战争是前现代文明与现代文明剧烈冲突的一次爆发，也是前现代文明走向衰亡的标志。这是一个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事件，从此，文明转型便有了明确的路标，虽然还会有曲折，过程也并非短暂甚至漫长，但前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而俄罗斯，倘若不能摈弃斯大林的民族主义，不能改变旧俄帝国的心结，那么其前景注定暗淡，这就是——帝国的黄昏。
铭湖 2022.03.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