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美国小镇一次公众议事
The key role of citizens in a democracy is to participate in public life (民主社会公民的主要角色是参与公众事务 - 作者译）。
Democracy requires compromise（民主需要妥协 - 作者译）。
-【Stanford Lecture： What is Democracy? 斯坦福讲座：什么是民主？- 作者译】，Larry Diamond
我们住在旧金山湾区东部（亦称“东湾区”）的小镇Brentwood。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位英国移民来自英国同名小镇，故而得名。在加州，只要说我们的小镇是“採樱桃的地方（cherry-picking)”，大多数加州人便知道是哪里。我们的小区叫Deer Ridge。这个小区是住宅与高尔夫球场的混合，所谓“乡村俱乐部”（见图片，来自Brentwood网站）。
光这个小镇就有5个高尔夫球场，相邻其它小镇还有多个高尔夫球场。供过于求，我们小区的球场老板便入不敷出，于2019年9月关闭了球场。这是一个18洞的高尔夫球场，占地可观（见下图。图片来自Brentwood 网站）。
图片显示我们小区，绿地基本上就是球场。关闭之后，原球场老板只负责最低限度的维护。日子久了，若不重新开发，原球场所占地块势必引发环境危机。球场原占地的重新开发成了小镇迫在眉睫的一件公众事务。小镇政府于今年（2020）1月13日召开了第一次公众议事，讨论原Dear Ridge高尔夫球场占地的重新开发。
公众议事在小镇老人中心的一个大厅，我们达到时，居然已经没有座位了。发现第一排还有空位，我们赶紧落座。人们纷纷从中心的其他房间搬椅子过来，找空间安排位子。聚会后统计，参会人数超过200。小镇人口约6万，依据卫星照片，我们估计小区约4000人口，成年人不到2000，超过10%的选民出席了这次公众议事，相当可观。
重新开发需要资金。目前这块地归高尔夫球场老板公司所有，重新开发的资金将由买主即这块地的新主人出。出资者在选择开发项目时自然希望能盈利。在美国，任何地块的开发需要符合当地政府对该地块用途的规定-商用，农用，居住用，开放空间，等等。这些规定包括在市政发展规划内，而规划则需由市镇内有选举权的居民通过（具体程序因地而异）。目前这地块属于“开放空间”（按小镇规划，高尔夫球场属于“开放空间”）。假若重新开发项目不属于“开放空间”，则地块所有者需要向小镇政府申请要求改变地块用途规定。所以，小镇政府在重新开发中最主要的影响力就是对地块用途的控制。而改变地块用途又需要由有选举权的居民通过。小镇政府自然希望开发项目能带来税收收入，居民们则更关心开发项目对居住环境和房产价格的影响。于是，如何重新开发将是居民，小镇政府，地块所有者之间的博弈和妥协。
小镇政府和地块现所有者还在寻找买主。这是就此议题的第一次公众议事。小镇政府想把把脉，了解民意。以更有效率地寻找买主。议事开始，小镇政府先列出了可能的选项，然后居民们就选项评论或提出新的选项，没有任何限制。从土地用途分类看，选项大致有开放用地，农用，居住用。居住用包括建新住房，这个选项马上就被大多数与会居民枪毙。由于这个小区已经差不多按原规划开发完毕，新建住房势必增加住房和人口密度，自然被现居民们反对。与居住用有关的还有将地块中与现有住户接壤的地皮出售给现有住户。这可以解决一小部分，但取决于现有住户是否愿意购买。农用包括开发有机葡萄园或果园。这得看市场需求。但是加州葡萄园果园已经够多了，恐怕收益会有问题。与会居民们似乎对购买接壤地皮和农用开发反应不热烈。最简单的是继续开放空间的用途，不用申请改变土地用途。但是恢复到高尔夫球场显然不大现实，除非新老板能有新招，可以盈利。与会居民中倒是有喜欢打高尔夫的提出愿意每月固定付费，以便维持球场基本开销。但是除非有相当居民愿意，这个建议可行性也不大。不过以上这些选项（除了开发新住户）都可以继续探讨。开放空间其他选项包括公园，野生动物保护区，带徒步小径的自然植被区，储水池。从环保角度讲，这些都是好选项，还不用走程序改变土地用途，但是谁来买单？有意思的是，与会居民中反对储水池的相当多。感觉是他们将储水池等同于废水池。作者之一，Ching，环境工程师出身，做过储水池项目。她向大家说明（见图片，来自Brentwood, The Press），储水池的水是废水经处理达到二级标准（更严格的是三级，就是饮用水）的净水，储水池就是小湖（lagoon）。
她请大家想象一下，小区有个小湖后会多么漂亮，绝对有利房价升值；小镇政府房产税收入会随之增加。但是很遗憾没有引起多少共鸣。出于对废水本能的恐惧感和以前有过与储水池有关的不愉快的经历，反对的情绪完全可以理解。会后我们向小镇政府建议用lagoon，不要用water storage（储水池），并介绍如何保持水质。除了讨论选项，也有居民提出镇政府现有3百万美金余款，应该拿一部分出来投入这地块的重新开发。了解这个情况后，我们也向小镇政府建议考虑将项目变成public - private（公私合营？），这样可能有利于吸引买家。不少与会居民提出高尔夫球场老板从球场获利不少（虽说近年来入不敷出，但是土地升值厉害），希望他能回馈社会。也有人建议与非营利环保组织联系，争取获得资助，等等。总的印象，居民们相当投入，不少人事先做过功课；除了评论小镇政府给的选项，还提出不少新的建设性的建议。
会议结束时，小镇政府总结的第一条很明确：不开发新的住宅。这大概是小镇居民最大的收获。“公私合营”以前小镇政府没有考虑过，现在多了一个很值得考虑的资金来源的选项（包括争取从非营利环保组织获得资助）。对小镇政府来说是收获之一。我们的收获是，亲历了美国公民参与公众事务；目睹居民们如何捍卫自己的利益；从“储水池”等选项讨论中体会到民主需要各利益攸关方博弈妥协。这个博弈和妥协会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舒醒 6/20/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