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
我后来因为关节炎，从东北调到安徽插队。一开始很不习惯。我喜欢农场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成群结队的知识青年，虽然生活艰苦，但下水库游泳，上果园偷沙果和斗私批修交替进行，就像是在玩一场没完没了的游戏。到了肥西以后，严峻的现实立刻摆了在面前，没有32元工资，我得自己养活自己。
这里的水田一小块一小块的，杨柳树东一棵西一棵。知青点前不靠村，后不着店，东面紧靠大路，前面是一片新栽的桃树林。一溜儿五间房，挨着路边是男生宿舍，过来是灶间，然后是仓库，大队部，西头就是女生宿舍。后面有一个小池塘，巴掌大小，洗衣做饭都用那儿的水。一共五个知青，两个男的，三个女的，除了我，都是合肥人。
我一到乡下就水土不服，浑身长满了红疙瘩，痒得要死，抓破了就流脓水，一边结痂，一边又在滚脓。正是插秧季节，下去水田，腿上就爬满蚂蟥……开始还会吓得跺脚尖叫，后来也习惯了。干活的时候，忘了痒，收工回家，两只手抓，都不够用，恨不得在地上打滚。赤脚医生给的药不顶用，身上的皮肤就像癞蛤蟆，我害怕要烂到骨头里去了。
插秧告一段落，几个合肥人都回家了，知青点就剩我和两条大黄狗。那天收工回来，吃完饭，我正在灶下烧火，想热水洗澡。一抬头，发现门边站着个乡下小姑娘：天很热，她却穿着一身说不出颜色的长裤褂，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都承受不起那两条长到腰际的大辫子。我和村里人很少交往，想不起她是谁家的姑娘；她却是自来熟，农村里少有的落落大方。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对我说：把盐放在锅里，可以消毒、止痒。又说：你就在锅里洗吧，我给你温水。关了门，关了灯，鬼使神差，我就着灶坑里微弱的火光，在煮饭烧水的锅里洗了个有生以来最舒服的澡。门外的狗狂叫不已，小姑娘安慰我：那是大路上有人经过。她坐在灶坑前，和我说起这个村子的故事，声音清幽、悠远。
原来我们前边这片桃树林是个墓地，打清朝就有了；三年灾害的时候，这村子里死了好多人，都来不及埋，没有棺材，就拿芦席一卷；“文革”那两年，说是破“四旧”，只要是个人指着墓地说：这是地主老财的，墓地立马被掘开；直到近三年才开辟成桃园。“好像是说桃树能够镇住鬼，”小姑娘轻蔑地撇了撇嘴。
身上不痒了，我困得睁不开眼睛，睡了自农忙以来最香甜的一觉。依稀记得小姑娘临走时拿了我留下的半拉饼子。后来几天晚上小姑娘都来陪我，天天拿走我给她留的饼子，一直延续到合肥知青回来。
那天晚上，几个知青爬上房顶，唱歌、看星星。我远远看见小姑娘从桃树林里走来，高兴得大叫。男知青小张说：“你活见鬼了，哪里有人？”嘴里说着，站起身，不知怎么一来，一跟斗栽了下去。还好房顶不高。我大笑：“你才见鬼了。”
我身上的过敏全好了，我想去谢谢小姑娘，才想起没有问过她是哪家的，住哪里。我去两里路外的生产队找她。一连三天，我都是吃晚饭时去，一家一家的问，可就是没有。老乡看我情急，就仔细询问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些什么。我一一道来，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我的神色都变了。后来一个老者说：“娃子，你碰到鬼了”。“绝不可能！”我大叫。老者说：“你不想想，这村子里的人晚上都绕着桃树林走，哪家姑娘晚上出来？还有那么小的娃子怎么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死人的事？再说，“文革”中都绞辫子，你看看村里哪还有梳那么长辫子的姑娘？”我无话可答。老者接着说：“我知道那是袁三家的闺女小桃红，他父亲懂点儿医道，原来是我们这儿的土郎中。这闺女聪明伶俐，两条辫子长过了腰，一甩一甩的，人见人爱。就是自小身子骨弱，闹饥荒时，是村子里第一个饿死的。听她爸说，她把她妈给她的饼子都攒起来，留着给她爸吃。”“那她的爸妈呢？现在住哪儿？”“都在那片桃树林里了。”
我想起那几天晚上知青点瘆人的狗叫……但我还是不相信。
肥囡 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