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爸爸妈妈老了,吵架不像以前那么有爆发力了,而且熄火还特别快。一转眼,他们又在一起吃西瓜了。
老爸老妈吵了一辈子。年轻时我妈一吵架就寻死觅活,七老八十了还是“离婚”两字经常挂在嘴边。但是历次运动中,他们却是相扶相携,历经大风大浪,急流险滩。就像我小姑姑说的,如果没有我妈顶着,我爸早死了。他们俩是大学同学,一个年级,不一个系。我爸学的是英国文学——他是从另一所大学的桥梁工程系转过来的——他直言不讳:学不下去了;也不知是功课跟不上,还是兴之所至。倒是从未听他酸文假醋地背诵莎士比亚,令他神魂颠倒的是各种侦探小说。我妈学的是教育,她本来想学音乐,因为学费太贵,只好将就着学教育了。总之,我爸我妈都没有宏大抱负,也不是做学问的人。
我爸追我妈,是因为我妈漂亮。60年后的校友会上,还有好些老男生围着我妈转,这是我爸回来告诉我的。我妈喜欢我爸,理由很牵强,据说是教会学校的男生大冬天都穿西装,“冻得脖子里起鸡皮疙瘩”,看见我爸一人穿一袭紫羔皮袍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我妈觉得他“实在”,就嫁给他了。
因为是同学,我爸我妈互不买账,一吵起来就要寻根刨底儿,不仅是祖宗八代,就是学校里那点儿糗事儿也都抖了出来。于是我知道爸爸不是好学生——最典型的一件事儿:无论是共产党闹罢课,还是国民党闹罢课,都来找他;他最高兴不上课,一呼百应,拉着队伍出去旅游了。我妈的朋友都是进步学生,好几个是共产党的外围分子,而且还是女权主义者,不结婚;现在都成老太太了,骂起男人来还会两眼放光。我妈跟她们特好,现在还常常聚会;我觉得她是以此制衡我爸。我爸当然也不好惹,至今称呼那些老太太,还是叫绰号(比如,有一位胖老太太叫“庞蒂亚克”——一种又笨又大的美国车牌子),当然是在背后。记得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说:“感谢共产党,妇女得解放,要不然我在这个家里不是被气疯就是被气死。”以我懂事之后的所见所闻,此话不虚。这个家族,虽然几代人里都有留洋的,但封建传统却是根深蒂固。压在三座大山最底层的,肯定就是这家的媳妇儿。我奶奶也曾是受气包,没想到媳妇熬成婆,她又成了卫道者。我大娘嫁过来以后没几年就疯了,三天两头的婆媳吵架肯定是诱因之一。所以小时候,我一直很担心妈妈被气死。
我曾经问过妈妈,49年解放前夕,你们怎么没走呢?我妈横了我爸一眼,说:“你爸怕去国外吃苦。”这点毛病,我爸后来被共产党彻底改造过来了。57年反右,我爸是右派边缘——就是帽子拿在群众手里,随时能往你头上扣的那种。原因是他在桥牌桌上的搭档是老毛钦点的大右派,而我爸又拒不交待他的罪行(据我妈的说法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人家从来不当他面说要紧的话);再加上他在不同场合批评苏联老大哥的机器笨重、工艺粗糙,就又多了个反苏的罪名。后来我爸被下放到青浦,劳动改造了一年多。不仅练就一付铁肩膀,能担着百八十斤走上三、四里地,还练就了一个一顿能撑下去8两粥的大胃——那是三年灾害期间,即使在水库干重体力也只能喝菜粥撑饱肚子。我爸干活儿肯动脑子肯出力,又有人缘,被当地农民选为小队长。其间我妈带我和弟弟去青浦看他,他还特为带着我们去地头转转,看看竖在稻田里的那块牌子,上面有小队长的大名。后来我上山下乡,去了东北农场,我爸常拿他的小队长经历鼓励我,要我“埋头苦干,等着毛主席再挥手,把你们抽调上来”。一等六年,后来还是我妈想办法,曲线救我,找到一个当官的亲戚,把我从黑龙江调到安徽插队。
反右时,我还小,记得的事情不多,文革时的记忆就清晰多了。那时外面天翻地覆,家里却是少有的温暖、和睦。文革初期抄家风盛行,白天来的,都是父母亲单位的红卫兵,或是由哪一个亲戚、朋友家连坐过来的,至少还说得清来龙去脉,查抄走的东西也给一个清单。晚上上门的,多半是外地红卫兵,简直就是一群劫匪,不仅掠夺财物,还动私刑。前面弄堂有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哥哥,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他想和红卫兵论理,被一脚从三楼踢下去,大小便失禁。这些人往往是开一辆大卡车,一进来就“哐当”一声锁了大铁门,然后一家挨着一家抄过去。所以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围坐在一盏落地灯旁(灯罩上还蒙了一块旧羊毛围巾),噤若寒蝉,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我爸最紧张,即使是开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也会使他惊跳起来。我妈出了个主意,让我爸讲梅森探案,这是他最喜欢看的原版小说。于是“跛脚金丝雀”、“看门人的猫”、“绿眼睛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一天连着一天,我们沉浸在故事情节的紧张中,忘记了现实世界的恐怖。有几天,爸爸说实在太累了,讲不动了,就教我们打桥牌。正好四个人,爸爸和弟弟是搭挡,我和妈妈是搭挡。我们打不过他们,我就赖牌,忘形时忍不住叫出了声,爸爸赶紧把我的嘴捂住。
那时候爸爸的工资已减至生活费,但妈妈的工资还保留着。她每天上班去,包里塞一个叠成小方块儿的米袋;回家的时候,就会扛上一米袋的东西:外转内销的罐头猪肝酱、冻鹅、排骨……爸爸总是很紧张地说:“你怎么这么胆大,万一被红卫兵发现又要斗你了。”妈妈说:“我不吃不喝,他们也会斗我,天天挨斗,我已经不在乎了。”那一段日子,家里特别和睦。天天早上,爸爸妈妈一起出门,先去小摊上喝豆浆、吃糍饭团子;只有塞饱了肚子,才能应付牛棚里一天的劳动。晚上6点左右,我和弟弟做完饭,就去路口等他们。有一次等到8点多,妈妈还没回来,爸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9点多妈妈总算回来了,手里提着的米袋鼓鼓囊囊的。妈妈一进家门,爸爸就着急地问:“今天怎么弄到这么晚?”妈妈幽幽地说:“今天他们太过分、太不像话了,斗争会上说我和支部书记……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会那么恶毒,还都是小孩子……会散了,我不想回家,就这么在路上走啊走,不知怎么就到了江边……我觉得真惨,自己教的学生一个个变成了白眼儿狼……所有的事儿都颠倒了,以后还有什么希望?!我坐在江边,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我突然想到江青的下巴,你们注意过没有?她的下巴特别短!所以她是短命鬼,一定会死在我前面,我一定看得到她的下场……”爸爸吓得脸刷白,紧张得结巴起来:“你,你,你千万、千万不能这样讲话,这是绝对不能讲的,连想、想也不能想的。”妈妈眼睛一瞪,声音放大了一倍:“我已经想了,不但想了还说了,你去揭发,去大义灭亲!”爸爸赶紧去关门关窗,妈妈悠悠地从米口袋里拿出月饼,对我说:“想到这,心里就好受了。来也来了,我就顺路去‘杏花村’买了月饼,你们吃吧。”
第N次抄家之后,每一间屋子,甚至走道、楼梯、厕所的墙上都刷上了大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造反有理!”“砸烂反动军阀孝子贤孙的狗头!”“把×××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墨汁淋漓,家里显得更加逼仄,即使在一片寂静中,那满墙的标语还在发出肆无忌惮的叫嚣。爸爸说,他要发疯了。他从文具店买回一大摞牛皮纸,我和弟弟帮忙,花了一天时间才覆盖掉满墙的标语。为了防备红卫兵再来涂抹,又在各处贴上红语录。我讲究美观,在父母亲的床头贴了一幅杭州织锦——毛主席手书:“东风压倒西风”,没想到惹出一场风波。我爸原来就睡在床的左边,正好是横幅上“东风”那一头——这是他们自打结婚以来形成的习惯。看到“东风压倒西风”,我妈就要求换一边睡,理由是:白天在牛棚里累死累活,晚上还要被压倒,不干,她得睡在“上风”。我爸让她,乖乖地换到“下风”。没想到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一时难改,晚上起夜,走熟了下床,右拐,开门;现在要从床后绕一个大圈子,一路磕磕碰碰,把我妈吵醒,自己也吓得心惊肉跳;只好又换回来。没过两天,妈妈学校对她的批斗升级,她说是因为晚上睡在下风处“触霉头”,于是又换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直到有一天突然醒悟:他们的床是坐北朝南,我妈那一头才是真正的东边!
爸爸胆儿小,还特关心中央的大事儿。天天钻研报纸上的照片:谁谁谁站到前边儿来了,谁谁谁好几天不见了……一脸的忧国忧民。我妈一见他这样就烦:“这种报纸有什么看头,今天指东,明天指西,跟着他转也来不及。牛鬼蛇神还配关心国家大事?看来斗得你还不够。记住,到了单位别瞎说!”
有时候我禁不住会想:也许爸爸认为,妈妈比江青还厉害,所以那些红卫兵、造反派、革命委员会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只要相信妈妈说的,就能活着撑过灾难。“四人帮”打倒以后,他们又开始频繁吵架。第一次爆发是因为爸爸在文革中扣发的工资解冻了,爸爸胆小,不敢拿回家,想要全部上缴;妈妈说一个子儿也不交,她说:“你不欠共产党的,你欠我。”
他们为每一件小事儿争论不休:一部电视剧的真实性、一碗菜的咸淡、天会不会下雨……爸爸样样依靠妈妈,却总是想指导妈妈。他自己从不打电话也不接电话,要妈妈替他去通知,去说明,去慰问……而他自己则在电话旁指手划脚。他不愿意去商店,他的棉袄要妈妈抱着上街去配罩衣;他的皮带要妈妈量完他的腰身,带一根绳子上街去买。他配了一付新的假牙,戴不惯,扔在漱口杯里,自己戴着那付旧的出国去了,却要妈妈别忘了天天换水。这以后的日子,我妈每天换过水,就指着沙发骂爸爸“促狭”。我跟弟弟说,那是缺席审判。
我爸深感于第n次解放,更加卖命地工作。为了抓住迟迟而来的机会,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他就像《桂河大桥》中那个英国上校尼科尔森,变得不可理喻。爸爸一直干到75岁,最后因病退下;疾病第一次发作是在旧金山。经历了三反五反、反右、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父母亲就像阿•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中写的那样,“在清水里泡了三次,在血水里浴了三次,在碱水里煮了三次”。他们在那场劫难中没有死去,但身心都受到伤害。我爸除了有心脏病,还患上了中度抑郁症,白天不言不语,晚上做梦大哭大叫,甚至手舞足蹈,就像在开批斗会。我妈被惊醒后,就此睡不着,随之血压升高,有过两次小中风。我想让她换个房间,她说:“不成,那样你爸就睡不着了。”直到有一次,我爸在梦游时扯掉了她一缕头发,我妈才同意分睡两张小床。没想到下一个星期,我爸就从三尺半宽的小床上折腾下来两次,不得已又把两张小床并拢,放在一起。
父母亲的听力都衰退了。妈妈心安理得,从此只听她感兴趣的话题,不再烦心她不愿意知道的事情——只要全神贯注,她还是能了解别人说的话。但爸爸却变得烦躁不安,瞎猜疑;我替他买了助听器。这一来,说话声放大了,杂音也放大了,他觉得不舒服,要妈妈带着助听器去专卖店请他们调试。妈妈说:“这个得你自己去,别人代替不了——耳朵长在你头上。”于是妈妈陪着爸爸去了,一路上爸爸都在抱怨,好像是他在陪妈妈逛商场。到了那儿,他被请进一间小屋子做检验。不到十分钟,他就气呼呼地出来了,对妈妈说:你进去!做检验的医师跟着出来,对妈妈摆摆手,说:“你们家的老先生真奇怪,我问他问题,他说,你去问外面那个女的。我要他注意几件事,他又说,你去跟外面那个女的说。”我妈一脸的尴尬。
最近一次争吵,起因是收到一个老同学的讣告,他们俩都不想去;说实话,也去不动了。妈妈说:“如果我死在你前面,我就省心了,不用再照顾你,也不用再料理你的后事。应该让我轻松一次了。”我爸说:“什么居心,你知道我最怕进殡仪馆,谁死了我也不去。”我妈说:“你真自私,连一次替我操心也不愿意。”我爸说:“我死了,你才可以轻松,你的那些朋友都没有丈夫,以后你可以整天和他们一起玩了。”我妈说:“你真恶心,我娘家人都没了,你又要咒我的朋友,”我爸说:“我哪敢……”
爸爸妈妈老了,吵架不像以前那么有爆发力了,而且熄火还特别快。一转眼,他们又在一起吃西瓜了。
伊段 7/17/2007
Visitor on 2024-06-20-01:36:22
Comment: Very 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