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邻居 - 随便聊聊(六)

我们家住的是四十年代造的上海新里——就是那种楼梯转着上去,有亭子间,带阁楼的三层楼。房子是租赁的,听爸爸说,48年底我们才搬过来。奶奶原来住一楼,门口有个很小的院子,她种了夹竹桃、芙蓉花、凤仙花,还有朝天辣椒。67年底,奶奶被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吓死了,一楼空了出来,东西还未整理完毕,就有一户人家搬了进来,事先没有一点儿风声——这就是文革中期的抢房子风。我还记得他们搬来的那天是一个星期日,太阳明晃晃的,没有争吵,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人问一声,他们长驱直入,大人、小孩都笑嘻嘻的,自说自话,好像是回到自己家里。父母亲不许我们下去,但我还是偷偷溜了出来,就站在大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家什塞进奶奶的房间,把奶奶剩下的东西扔到外面;如同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卫兵一次又一次闯进我们家翻箱倒柜,大声地呵斥奶奶、父母亲,我和弟弟。

据说这一家子在附近赫赫有名,男人是东浜棚户区的地头蛇,女人是远近闻名的母夜叉;到了文革,就成了那一带说一不二的造反派。看着倒是没那么可怕,那家的大人和我父母年龄相近,四个孩子中的老大,是个女的,同我差不多大,然后一年间隔一个,顺序排下去;长得既不眉目狰狞,也没有三头六臂。他们的家具是仿红木的,很齐整,不知道是不是抢来的战利品。

开头两星期大家相安无事,只是感觉背后多了一双眼睛,阴森森、冷飕飕的。常常是不经意间一抬头,或者一扭脖子,就看见那双眼睛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你,整个空间都被它充斥了;而你却不由自主地忐忑不安,仿佛是走错了房间。我们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但他们却要同我们“亲密无间”:因为共用一个厨房,炒菜就用我们的油盐酱醋;明明一楼有小卫生,但是他们的孩子就连刷牙也要跑到二楼三楼,用我们的牙膏、肥皂、手纸,甚至擦我们的毛巾;明明小院子里可以晾衣服,但是他们却要把衣服晾到晒台上,抢用我们的竹竿、衣架;他们的孩子随意进入我们的房间,打开书橱和衣柜,美其名曰:监督臭老九的一举一动。爸爸每天晚上都要叮嘱我和弟弟,千万不要去招惹楼下一家,“是我们去招惹他们吗?”话还没出口,爸爸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尤其是你!”

69年3月,我下乡了——我很高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没想到春节回来又惹了一肚子气:一回家就得知前门不能进了——小院子被铲平铺上水泥,搭起了一间平房;从前门进来的那条走道被拆除,一楼的房间顿时增大了4.5个平方,而我们却不得不从后门绕了;所有的公用部位——厨房、卫生间、楼道、甚至楼梯拐角处都摆上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箱子、烂纸盒,还有坛坛罐罐;匪夷所思的是他们把棉花胎吊在楼道顶上,把自行车挂在楼梯扶手外边。爸爸冲我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知道,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好了,你想想,他们六个人挤一间,我们有那么多房间,他们天天看着,心里怎么会不生气?”我没好气地说:“那你跟他们换好了。”妈妈说:“只怕换了,他们还是觉得不舒服,只有把你赶出去,他们才会开心。”妈妈告诉我,每个月底,楼下都会向她借钱,2元、3元,有时还,有时不还;每个月的水电费则能赖就赖。当时爸爸的工资减到只剩生活费,我们家也是捉襟见肘,但是爸爸既不同意不借钱又不准妈妈去要还。最可恨的是,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下水道堵了,就去里弄汇报,说是我们在家销毁文件;哪天看我妈妈不顺眼,就站在弄堂里直着嗓子指桑骂槐,说什么臭老九又在翘尾巴了。

矛盾在我临走前一天爆发。我已经忘了是怎么引起的,没准我就是想在回农场前吐一口恶气——我准备了好几条语录,罗列了一大堆事实,还把我在农场学会的骂人话演习了好几遍。我刚摆好架势,准备展开革命的大辩论,楼底下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咽住了:“侬拎拎清,这里没有侬讲闲话的份,侬不是这里人,侬的户口在黑龙江!”隔年,楼下的大女儿也去了黑龙江,比我跑得还远,在中国最北端,中苏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子——漠河。因为她是插队,不像我在农场还有一份工资,所以连着两年春节,她都没有钱买火车票回家。

这个女孩美丽、聪慧(虽然吵架的时候也很凶),她在家里是妈妈的好帮手,到了集体户,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因为一件很诡异的事儿,我们俩成了朋友。72年冬天回来时,弄堂里的人都在我背后指指戳戳,我向来不注意别人的态度,所以很晚才发觉。一问才知,是里委传出的消息:118号那个去东北的女孩儿未婚先孕,去里委开了打胎证明……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心里话,我很同情她。毛主席一挥手,就把我们挥到了天寒地冻的东北,她比我走得更远,到了北极村——不仅看不到出头之日,就连春天也好像遥遥无期;冬天的太阳要到正午才出来,两个小时,天又黑了……在那个室外冰天雪地,气温在零下30-45℃之间,昼短夜长的漫漫冬季,火炕占了半个屋子,一天只有两顿饭的集体户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那都是一些17、18岁的年轻人啊!春节过后,里委就一次一次地召开知青会议,动员我们回农村。每次开会,我俩一起去,一起回;开会时,还躲在下面说悄悄话,根本不理旁人诧异的目光。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过那件事,但心里有了默契。

时间久了,弄堂里的人对我们楼下这家都有微词,因为他们处处占邻居便宜:把垃圾桶放在门外;把带鱼和短裤吊在行人头上;说话带脏字儿;后来听说还向其他邻居开口借钱,不过人家没给。流言终于也传到了我们耳朵里,原来这一家并不是什么产业工人,男主人挑过铜匠担子,后来又给外国人开过车;女主人是共产党解放过来的妓女——怪不得很妖娆,白白净净的长脸儿,高挑个子水蛇腰,总是斜着眼睛打量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78年,爸爸总算盼到了“第三次解放”——一夜之间他又成了统战对象。继冻结的工资如数发还之后,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人一再暗示,如果他想收回一楼的居住权,他们可以为他设法。但我爸爸毅然拒绝:“别人家都住得那么挤,我们家已经够宽敞了,只要相安无事就好。”于是在“相安无事”的基调上,房管所把一层通二层的楼梯截断,砌成墙,又把后窗改成门洞,砌了六格水泥台阶。水表、电表、煤气表一一分开之后,一楼二楼从此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楼下一家总是借口水表、电表显示的数字不对,要上来查看我们的表,趁机巡视一番;而楼下夫妻、父子打架时发出的可怕响声,常常使妈妈误以为要出人命官司,不得不跑下去敲门。寻常百姓寻常事,他们家的大女儿出嫁了,就是和原先那个插队时相好的男生;接着二女儿也攀上了高枝;随后大儿子娶妻生子,小儿子也结了婚。我们家里则是弟弟先讨老婆,我后结婚;过了两年弟弟出国,我则带着女儿回了上海。不知从何时起,过年过节,两家开始互送糕点。

后来,楼下一家频遭变故:他们的小儿子是个异数,三进三出公安局,最后一次被判了六年,活活气死了老妈;再后来,他二姐也出了意外——游西湖时不慎落水身亡。2002年的某一天,楼下一家突然搬走了,就和他们突然搬来时一样,没有和左邻右舍打一声招呼。事隔两星期之后,才知道他们把房子卖了,得了28万——这是他们在文革中分得的财产。

后面的房主甚至没有搬进来,半年之后就倒卖给一个北京生意人包下的二奶。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风格类似那位鼻翼上戴了颗小钻石的屋主。这次的房价是35万。好像一年不到,房子又脱手了,我们始终没有看到房主,搬进来的房客是个台湾的室内建筑设计师。再后来房子几易其主,每次时间都超不过一年,房价一路飙升,其间我也想过要买下来,但是父母亲不同意——主要是心理不平衡。好容易说服了他们,房价已升到58万。我一面筹钱,一面通过中介公司去和房东谈价钱,没想到签合同的前一天,房东又临时变卦。

之后十来年房子几易其主,就这么一层涨到了三百多万,我彻底死心——再也不想“统一江山”了。到了2016年,父母已相继过世,我不想再留在这伤心之地,终于也搬出去了。

小七 12/3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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