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

一九六八年,文化革命斗争矛头转向,名曰“清理阶级队伍”。当时我在天津一家汽车大修厂当机修钳工,已出师五年,四年制本科夜大学的全部课程文革前也已修完,我成为机修车间主任八级工老王师傅的得力助手,负责车间的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

夏初的一天,走进车间就觉得气氛不对,车间的大墙上高悬着大字标语:打倒漏划资本家王某某!我和王师傅的工具柜(兼更衣箱)上下大敞四开,里面衣物书籍工具乱七八糟,师兄弟围拢过来说:“大事不妙,老王师傅成了漏划的资本家,被送进了“牛棚”,交代问题,监督改造,你们的工具柜刚刚被搜查了一通,军代表还要找你哪。”

我忙问:“八级工的老王师傅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资本家?”师弟说:“从他家里的砖墙缝隙里查抄出证据,一张领取定息的股票。”

这时,人事科干部来找我说:“支左的军代表正在找你,赶快去吧!”恭敬不如从命,赶快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军代表开门见山地说:“你的师傅正接受监督改造,知道了吧!你要和他划清界限,你们的工具柜里有你的书吧?”

我说:“有几本工具书。” 他指着桌上一本厚书说:“这是你的吧?”

网络照片《社会主义教育课程文件汇编》

我定睛一看,正是我那本《社会主义教育课程文件汇编》,足足有三寸厚,布面精装,内容包罗万象,有共产党宣言,也有八届二中全会文件;有马、恩、列、斯原著精选,也有毛、刘、周、朱、陈、林、邓等领导人的讲话全文。

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说:“是我的。”军代表严肃地说:“里面有好多‘毒草’,你是哪里搞来的?”我说:“这本书放在工具柜好几年了,是我高中毕业前,用三年勤工俭学劳动奖金买的,当初是为了车间班组政治学习方便带来做参考书的,记得在封面内页有说明。”

军代表当即翻开封面内页,赫然可见我的红色印章和钢笔书写着“一九六零年X月X日,用勤工俭学奖金购自滨江道新华书店”。

我小心地说:“我买书那时候,哪里知道现在刘邓有问题呀!”军代表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对我说:“你先回去工作吧!我来帮你的书‘消消毒’,过几天再给你。”

回到车间,师兄弟们围过来问长问短。我也告诉大家放心,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又谈起老王师傅的事,一个女师傅悄悄地对我说:“听说那张股票面值仅仅一千八百元人民币,每个季度的可领取的股息不过五元。是老王师傅十几年前与其他人合作开设汽车修理店时入的工具股,后来散伙时给的工具补偿款,股票上的名子还是另一位合伙人的。说老王师傅是资本家实在太过分了,按他的这点定息,连小业主也称不上,如今说成是资本家,真是够冤枉啊!”

几天过去后,老王师傅还在牛棚里关着,早请示晚汇报、扫院子、清厕所。日复一日,事情又发生了变化。早上一进厂,墙上又贴上大标语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反动资本家王某某!”

原来住牛棚的人们每天早请示之前、晚汇报之后还有一个节目。就是“牛鬼蛇神”必须低头面壁站立高声呼喊“反革命分子某某某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

哪知昨天一位看“牛”郎铁口指认,老王师傅在请罪时口齿不清,呼喊的竟是:“反革命分子 MZX 请罪!”

于是问题严重了,罪行升级了,一夜之间漏划资本家变成了现行反革命。厂革委会立刻整理材料,上报公安局。适逢天时不利,正赶上严打现行反革命,黑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老王师傅很快被批捕入监,判刑七年,关进了西营门外的天津监狱。

过了大约半个月,我又被叫到军代表办公室,他的面前摆着我的那本《社会主义教育课程文件汇编》,但是已经面目全非,三寸厚的书只剩下一寸半。

他冷冰冰地对我说:“这本书我已经消过毒了,很多讲话、文件、会议决议都有问题,我都替你撕掉了。剩下的可能还有用,你可以拿回去了。”我无可奈何地说了声:“谢谢!”拿着书回到车间,顺手扔到工具箱里。汇编成了残本,后来也就不知所终了。

又过了大约半年,老王师傅的家人去探监,带回来的消息倒令人宽慰。王师傅入狱后,监狱领导了解到老王师傅原来是八级钳工,又擅长汽车修理,就让他专门看管柴油发电机组,偶尔修修监狱的汽车,不必出操,免去了社会上的种种烦恼,生活安逸。清汤淡饭,身体健康。我们这些徒弟们才算略略放心。

时光如水,在流动中改变了一切,林副统帅折戟沈沙,中美乒乓外交成功,万马齐喑的时代似乎快过去了。一九七五年年中传来了老王师傅冤案获平反、立即释放的好消息,退赔了全部工资约一万四千元。当时他已年过七十,继续享受老工人的退休待遇,得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October 27, 2016, 刊载于北美世界日报副刊,上下古今专栏。

吴西 2020/9/30 略事修改于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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